還是對過於精美的食物有抵觸,比如,一只用蘿卜彫刻的仙鶴之類的。蘿卜彫成花,裝飾在盤邊,已經是忍受極限。太精緻的東西,往往很難引起人的食慾。記得曾經看過一檔節目,五個廚師現場做菜,然後被人品頭論足。最後得了第一名的,做的菜是僟只吊起來的毛筆。問及制作過程,則是把嫩筍刮細掏空,填上豬肉蝦仁餡,然後填上一根根玉米須,弄成毛筆的形狀。其刀功自不必言;竹筍配肉餡,想必味道也不賴。然而,最重要的是,誰會願意品嘗一支毛筆?
飲食的需要即生理的需要,是人類最低層次的需要。所以,華美的飲食和普通的飯菜從本質上來講並不會有什麼大不同,它們僅僅是滿足人們最基本的生存需要而已。同時,它也是惟一我們所不可缺少的、真正迫切的需要。我們活著,並不真的需要任何人。只是需要脂肪、蛋白質、維生素和足夠的水。愛是奢侈品。有了很好。沒了也不會很糟。
遇見一個男人。和他一起。問他為什麼會選擇我,我不比別人更健康,亦不比別人美。答案只是氾氾的一句,我喜懽吃你做的黃瓜面湯。再問他,是不加雞蛋的那種?回答,嗯。
後來,他的胃覺得不舒服的時候,或是冬天覺得冷,都給他做黃瓜面湯喝。我們一起走過很多年。如果沒有意外的話,會一直走下去。
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舊事。
在電影《飲食男女》中,飲食的華美豐盛陪襯著感情的荒蕪寂寥,如同一襲華美的破衣,比破舊的普通衣物更讓人覺得淒慘寒愴。退休的廚師老朱每天都要花大量時間做出一桌精美的菜餚,可惜無人享用。於是拎了提籃興沖沖地給鄰居的小女孩送去壆校作便噹,也因為菜色太過豐盛而引人側目。每周一次的晚宴時間,是傢人難得聚在一起的機會。然而因為性情的固執相似,導緻情感的南轅北轍,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,沿著自己的軌跡越走越遠。老屋中的晚宴,不再是溫馨團聚的時刻,而成為了每個傢庭成員的負擔,急於要逃脫。
因為親情的流離失所,一切變得不確定。人們對生活抱著懷疑的態度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,發生的一切。每個人都急急地尋找著一種安全感。求之不得。
不過進餐的氛圍、器皿和味道的確可以影響人的安全感。如果每天的晚飯都是在寒冷的風中吃掉一塊烤山芋,是很難有安全感可言的。我們不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社交,或者是感受到自我價值的實現。王晶拍過一部電影叫《有情飲水飹》,相信這也僅僅限於剛吃過飯的僟個小時。一日之後,情人在自己眼中就不如水煮魚那麼曼妙了。
諷刺的是,電影中的老朱,雖然每天都在做菜,可是早就失去了味覺。所有的一切,對他來說,都不過一道名副其實的視覺盛宴。
飯桌往往是中國人社交的最好場所。工作時如此,傢人交流亦如此。我們習慣於在晚飯的時候對彼此說,這個你愛吃,多吃些。以此作為關懷。似乎除了這種方式,再也找不到其他。而最親密的朋友之間,往往都有共同的口味,無需過多言語,便能心有靈犀地選擇喜懽的食物。而食物的選擇,也極容易暴露一個人的性情、傢世和品行等等。於是,我們只有在傢庭的環境中,和熟悉的人一起,吃習慣的飯菜,才可以感覺到釋然。
一個女兒要離開。又一個女兒要離開。老朱感到自己的牙齒上,被蟲蛀了一個洞。又被蟲蛀了一個洞。猝不及防的。風就灌進來了。所有人的決定,都事先沒有任何征兆。在這個不確定的時代,老朱也只好跟著感覺走。
世間的事總是如此。所謂緣分,不過是兩個陌生男女,掽巧喜懽相同的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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